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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暴躁、愤怒”的导演曹保平: 中国90%的电影从业者去美国干会饿死!

八角文娱2019-03-13 12:08:5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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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影圈最大的商业社群』

《烈日灼心》导演曹保平(摄影BY夏祺)


曹保平坚信,正如他那些游走于道德与规范边缘的主角们一样,他自己也能凭着坚韧自持,在阳春白雪和下里巴人的夹缝中趟出一条现实题材的险途。


越是在万众一心狂飙猛进的红火时代,越是有人自行其是,坚信自外于潮流必有其意义。


曹保平无疑是这样的独行者之一。从入行开始,这个天生一双笑眼的瘦小中年人既没融入中国电影市场的大跃进,也不曾被归入第六代导演的独立族群。虽然10年来所有电影作品都获得了7.5以上的豆瓣评分,但直到今年夏天,他在世俗意义上仍是一介无名之人。


一部众说纷纭的《烈日灼心》,使这位北京电影学院副教授获得了前所未有的关注。在长达数月的参赛和宣传季中,他一次次阐述着这部口碑极高的话题之作的创作思路:对于中国电影来说,并不只存在有或商业大潮、或文艺小众这两种选择


用资深影人焦雄屏的话来说,他证明了自己“不是如宁浩或程耳(《边境风云》的导演)那样的在视觉和形式上铺陈调度,反而是从现实主义出发,逼近角色审视其生存状态,在痛苦和没有出路的僵局中迸现人性……”一言以蔽之,他是“以作者式的方法面对类型”。


曹保平深知现今太多人“长着一副贪婪的嘴脸,挥舞着血淋淋的食指就来电影圈抓钱”。他也坚信,正如他那些游走于道德与规范边缘的主角们一样,他自己也能凭着坚韧自持,在阳春白雪和下里巴人的夹缝中趟出一条现实题材的险途。


而为了保证这险途不成为死胡同,电影的所有主创必须一边坚守着高于与中国当下普遍制片水平的标准线,一边应对环伺四周的“尺度”。这对15年仅导演出了5部电影的曹保平来说,不仅是一句可以在宣传时聊以自诩的空话。


通过审查已然不易,更何况又要在政策设限中维持电影品质,这无疑是一道外在的枷锁套住肉身,而另一道枷锁强迫内心抵御浮躁的诱惑——最终导致电影《烈日灼心》公映后呈现出来的陌生、奇特而又让人欲罢不能的魅力。


始终焦虑 保持愤怒


往往,“怒”先于喜、哀和乐到来


2013年春天,在厦门的《烈日灼心》(原名《不法之徒》)片场,段奕宏看着暴怒的导演一脚踹飞了一只凳子,全场人员都傻了。尴尬的段奕宏虽然不明就里,也赶紧过去捋他的胸:“怎么了?消消气!”


《烈日灼心》获奖


过了一会,段奕宏明白了曹保平生闷气的缘由。拿着片中的房东偷听记下的笔记,导演又把早被骂怕了的美术训了一顿:“你不能只写了四五页纸吧?他住进来多久了,窃听多久了?你想过没有?”


被导演“训”的不止是可怜的美术。在剧组中,无论是幕后制作人员还是邓超和段奕宏等明星演员,都需要面对一个暴躁、愤怒、完美主义得“令人发指”的曹保平。翻开那本汇集了剧组众人剖白的《导演的控制:从剧本<不法之徒>到电影<烈日灼心>》,出现在目录页的词语都显得那么触目惊心:逼疯、死磕、折磨、不疯魔,不成活……


这个曹保平,与面对媒体和观众的曹保平似乎完全是两个人。后者文雅,温和,无论面对再脑残的问题——比如,他回答了无数次的“片中邓超和段奕宏是不是在搅基”——都能回以微笑和耐心。


“正常生活中你不大会焦虑和紧迫到按不住的地步,而电影经常会这样。你要保证它是一个高效率运转的工业体系,而你所处的其实是非常不专业的半工业体系……”不好意思地摸着不离头的鸭舌帽,曹保平解释道:“所以这些问题经常让你很焦灼。”


恰巧,焦灼的“灼”也是《烈日灼心》的“灼”。在这部近年来几乎绝迹中国银幕的犯罪题材电影中,邓超、段奕宏和郭涛三位男主角一直被善与恶、生与死轮番碾压着。在他们共处的那场猫鼠游戏中,结局早已注定,剩下的只是一场充满悬念的、使人神经始终紧绷的折磨:到什么时候段奕宏饰演的警长才会发现,他追查了多年的强奸灭门惨案案犯,就是他最看重的手下(邓超)以及他妹妹最心爱的男人(郭涛)?

邓超杀青抱导演


为了与上司斗智斗勇——同时也为了拖延照顾养女的时间——邓超饰演的协警/逃犯费尽智计,甚至不惜同志做爱、制造迷障以脱逃嫌疑。令中国观众合不拢嘴的“重口”剧情,加上现实题材,手持摄影,著名独立音乐人白水的非主流配乐,以及阴郁、沉重、黏腻而富于年代感的视觉设计……


一部国产商业片,却有气质、有风格、有真实的地名和复杂纠结的人性——就这样,像它的导演一样有交错两面的《烈日灼心》,成为这个国产电影奇迹之夏最令人意外的收尾者。而曹保平自己,对自己引起的反馈却显得全无把握。对着记者,他总是在问:你们看片感觉如何?

“类型片是我做电影的方向和原则。可能跟别人有点不一样,我稍微野心大了一点,想在类型片里放入一些个人的态度和思想表达。……我其实觉得,这是挺冒险的做法。”正是这样的野心,将曹保平吸引到了罪与罚式的人性故事中,并让他在将这故事变为影像的过程中保持愤怒。


一个崩溃的灾难型剧组

曹保平初次与吕颂贤合作


2012年,浙江影视集团将厦门女作家须一瓜的长篇小说《太阳黑子》放在了曹保平面前。小说的世界黑暗而庞杂:一个协警、一个出租车司机和一个鱼排工相依为命,隐姓埋名于都市中,共同抚养着一个弃婴。多年前,他们共同在外地犯罪,这些罪人尽力行善,同时煎熬地等待着终将落下的天网。在他们身边,围绕着精明强悍而惜才的警长,命运悲惨而内心龌龊的房东,聪明美丽而深情的少女,一无所知却付出了真心的同志台湾富商……


层层叠叠的一切,构成了一面繁复、怪诞的中国式灰色群像。这对了曹保平的路子,他决定将之改编为电影剧本。在他的上一部商业电影作品《李米的猜想》中,周迅饰演的出租车司机李米也一直为寻找失踪男友饱受煎熬,而后者则是身不由己的毒贩。将善恶不明的主角放在显微镜下煎熬、考验,是这个从小生活在大同市边缘的现实主义者最感兴趣的主题。“我是对游走在道德边缘的人有兴趣,‘犯罪’是最贴近行走道德边缘的题材或者方法。”


“伊警官”段奕宏


但陀思妥耶夫斯基式悲天悯人、居高临下、宏大而漫长的叙事方式,不适用于一位中国导演对于类型片的改造。编剧出身的曹保平大刀阔斧地砍掉了鱼排工陈比觉的故事,又忍痛放弃了以房东之眼窥伺主角的叙事角度。他认为,所谓“有效叙事的能力”,就是要在1分钟甚至是10秒的一场戏里面,达到巨大叙事信息量。结果是,影评人认为“《烈日灼心》让人觉得下了大量的功夫在剧本上,使得剧本的密度至少是其他国产片的3-5倍左右。”


经过努力,剧本集中于协警、警长和出租车司机三个男人身上,他们将在银幕上化身为邓超、段奕宏和郭涛。


与以往曹氏的所有作品一样,《烈日灼心》属于中小投资。考虑到先于其1个月上映的《捉妖记》光是重新补拍就花了7000万,《烈日灼心》3000万的制作成本实在不算阔绰。而对于曹保平来说,只要专注于专业水平,卡司和预算之间就可以不存在矛盾。——在中国当下的产业环境中,尤其如此。


“现在可能有演员已经特别红了,但你会发现他其实连基本问题都没解决,演起来会很紧张,恨不得都哆嗦。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也许是现在不用演得好就能出名了。”靠在沙发上叹了口气,他接说:“我当然都希望演员是又有知名度,表演的能力和理解力又好。但是如果这两者不可兼得的话,我会更倾向于选有能力的。”


在圈内外“吴一条”(意指拍摄一条就能过)的人艺资深演员吴刚,云南话剧演员王砚辉,还未成名的王宝强,以及中国青年女演员中演技最为突出的周迅,都曾因曹保平的电影焕发光彩、成名获奖;在背后,也都曾被“虐”得够呛。而作为与曹保平合作次数最多的演员,邓超用以打动挑剔的导演的不是英俊的外貌、出众的名声,而是不懈努力。


在《李米的猜想》中,当一切尘埃落定,李米的男友用录像带向李米坦诚了一切。通过录像,观众才发现这个“坏人”也不失为一个诚恳可爱的大男孩。这段戏中之戏,是邓超在曹保平镜头前的第一次亮相。后者发现,当时还是“小鲜肉”的邓超并不能完全听懂“说戏”,却会使尽浑身解数变化、尝试。“拍一条我觉得有问题,下一条他就迅速变成另一个样子;拍了两三条感觉差不多了,他又说:导演我能不能那样再来一个。”

《李米》中的邓超与周迅


而到了《烈日灼心》片场,34岁的邓超光是求新求变已不足够。更多时候,他在搏命。在片中,他饰演的辛小丰曾因查案被困在水下、几乎溺毙,直到生死关头才被救起。在一个漂浮着垃圾、冒着臭气的脏水池中,这场危险系数相当高的戏被反复拍了数条。邓超“得一口水吃进去,在里面挣扎、挣脱,一动起来其实氧根本就不够。我记得有一个镜头我是真屏不住气了,但那条导演觉得是最完美的!”


同样,在开拍前到派出所体验了半个月生活,甚至在所里过年的段奕宏对此也深有体会。在表现复杂内心活动时,曹保平对表演的要求细致到喘息的声响,青筋爆出的时机。这让这位入行近20年的老演员几近崩溃:“我这儿说台词呢,我还得脖子上的筋绷一下,啊?!这是什么表演啊?这是杂技了!”


无独有偶,女主角王珞丹也曾被要求,要在一转头的瞬间“眼泪就涌出来”;另一位男主角郭涛形容这次拍摄经历“像一场灾难”。被请来客串的吕颂贤,为了仅一个镜头的同性情爱场面,被导演抓去与一对同志聊了四五个小时,只为体会同性与异性做爱到底有什么不同。


而在长焦镜头中,演员们还往往在表演时还需要牵住一根皮尺,保证自己与镜头之间的精确距离——没办法,景深就那么浅,而演员的动作幅度又需要那么大。


几乎所有主演都提到了在工作中与曹保平吵架的经历。而最终,三座上海电影节影帝奖座证明了这些愤怒的价值。不约而同的,三位男主角在领奖致辞时都忘了感谢导演。谁知道这与他们在拍摄时留下的“心理阴影”是不是有关呢?

美术手绘草图


演员们的努力都在聚光灯下,美术、摄影、录音、音乐等幕后人员承受的压力则往往不为人所见。在《烈日灼心》剧组,美术娄磐为了满足导演的实拍要求,不仅要跑遍整个厦门找一栋“水边、不庸俗、不土而有美感”的小别墅,还要确认内景的柜子中都放满符合人物特性的杂物——尽管这些角落永远都拍不到。摄影罗攀从头至尾靠着手持和肩扛摄影,保证电影区别于一般商业片的影像风格。而对著名独立音乐人白水而言,老搭档曹保平的需求也不好琢磨:为了那场重头的天台追捕戏,他先制作了一段节奏感相当强、类似好莱坞动作场面的背景音乐,却被导演评为“太俗了”……一言以蔽之,剧组任何一个环节出了“大路货”,都令曹保平无法接受。


现在,三个月之内就能出产一部数亿票房大IP电影。而一部《烈日灼心》,从撰写剧本到上映一共花了4年,剧组行走了12780公里——相当于从中国最南端到最北端走了一个来回。“所以很孤独嘛。不是孤独……我觉得还是有一批有坚持的导演是有这样的要求的,比如说姜文也有这样的要求,但是你也不能说张艺谋没有这样的要求。如果你对美工、CG没那么高要求,对造型、表演也没要求,那你就是卖概念。”


当采访时间累计到第四小时,一直温文的曹保平终于渐渐“愤怒”了起来:“现在已经牛逼到了一个歌名就能改编成电影,这也是IP,一听着就脑袋好大。我觉得这些人真的是疯了,脑袋已经肿了,那个歌名有那么大的IP值吗?一听这个歌名就会有一大票粉丝来看电影吗?我真的不知道!


我觉得这种从业者都是在自己给自己掘坟,自轻自贱。当这个市场越来越大,有很多人不是因为学电影、爱电影才进入电影业的。他们进来就长的一副贪婪的嘴脸,挥舞着血淋淋的十指就来抓钱。他和电影没有感情,也没受过任何的训练,只要是能卖钱,他就做得出。哪天这个产业被他们搞烂了,他们就头也不回拍拍屁股走了,真的,头也不回!我不相信,好好按着电影规律搞,就没活路了!


从不挑战意识形态,人物放在道德边缘的刀锋上

曹保平在给演员讲戏


无论是讲述云南小村官民矛盾的《光荣的愤怒》,还是情节涉及警匪、贩毒的《李米的猜想》,都让曹保平在过审时备受修改之苦。有时,问题在于“过度渲染暴力”,有时,纠结在于“没有正面表现人民警察形象”。而青春题材《狗13》虽然被业内人士交口称赞,却无缘大银幕。等轮到《烈日灼心》,光片名就改了好几次:《不法之徒》肯定不行了,《法外之徒》也不行。


“我每一个电影都是在关注人物,题材都在道德边缘的刀锋上。这就会和固有思维产生冲突。而现实社会总是希望固有的不被打破——这样最没有危险。这就是我总不能那么轻轻松松过的原因。但是我的电影基本会幸运地通过;虽然多多少少会有些讨价还价,但我现在可以心平气和地说:都还可以……我的兴趣点在于人性的表达。这会碰到意识形态,但是不挑战意识形态。我也不关心这样的政治敏感问题。”


由于受到主演吸毒丑闻的影响,再加上深入社会现实阴暗面的主线故事,本该在去年夏天上映的《烈日灼心》推迟了一年亮相银幕。在电影公映之前,经验十足的曹保平对审查相关的问题三缄其口。不过,虽然主要人物在片尾几乎被“洗白”,观众们还是被电影对于杀人犯、警察、同性恋等人群的现实刻画震惊得不轻。


以高标准著名的影评人桃桃淘电影欣喜地为电影打出了4星(满分5星)的高分,并评论道:“华语犯罪题材能做到这个程度真的很难得,非主旋律,有案件做驱动。角色的深度,人物关系的张力都很吸引人……在国产院线片,能触碰这么多禁区,很难得了,不错。”


如今,《烈日灼心》票房在4天之内达到了一亿两千万以上。尽管国产片的票房纪录已经冲破了23亿,对曹保平来说,这个结果已令他安心。在主创与观众交流的场合,他常常为担心90后年轻观众的评价而“攒得两手全是汗”。现在,他想,自己还是有信心如此愤怒地放炮:“我觉得今天中国电影产业中90%的人,如果去美国从业就得饿死——他们在那儿连饭渣都吃不上,还不如直接拴一根绳吊死算了。人家那边都是那样的行业标准,只有我们不是。但我不相信这个东西会一直延续下去的。它肯定将来你会回到正轨上。我会乐观的。


来源:新娘娱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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